廊道创新发展之“道”
——写在“科创大走廊调研行”报道收官之际
春深了。这趟从黄海之滨出发的旅程,已过去将近两个月。
三月的风曾带着咸湿的海潮送我们启程;如今归来的行囊里,“装满”了北京破壁出圈的辐射力、上海“一廊九城”的协同力、杭州“为廊立法”的制度穿透力、武汉从一根光纤裂变出一条走廊的牵引力、成都让城市边界悄然消弭的融合力、合肥靠大科学装置“沿途下蛋”的就地转化力……
过去的几十个日夜里,三组融媒体采访小队奔赴六个城市、数十个采访点位,竭力求索:当青岛在横跨蓝谷、李沧、崂山三个区域的版图上画下53公里的科创大走廊,蓝图该怎样进一步铺展?
我们去看、去问、去听、去想,在一条条科创走廊上,看先进经验、创新模式的落笔——协同如何不流于形式?成果如何跨越转化鸿沟?生态如何让创新自发成势?
答案不在云端,在脚下。两个月的行走让我们渐渐看清一个轮廓:走廊不是创新资源的物理堆砌,而是协同关系的重新编织——让被行政边界割开的创新要素,在新的空间尺度里重新流动、重新咬合、重新发酵。
所以,当我们把这些城市的故事摆在一起,三把发展的“钥匙”形状渐渐清晰——协同,需要一把“破壁的锤”;转化,需要一座“过河的桥”;生态,需要一片“自洽的土”。
这就是廊道发展之“道”,一种让创新自动发生的底层逻辑。
这些年我们看过不少“走廊”。有的走廊只是一条路,路边立了些企业的牌子;有的走廊热闹了一阵,最后风一吹,只剩下招商册子上留下的数字。
真正活着的走廊什么样?北京、上海、杭州、武汉、成都、合肥,用各具特色的实践写下了答案。而我们带着这些答案,回到青岛的海风里,耕耘自己的发展之路。
——拆墙——
协同,是科创大走廊最核心的命题。
对于协同的“壁垒”,香港中文大学(深圳)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有个经典比喻——土豆颗颗分明,土豆茎一断,各自独立,互不关联。
建设大走廊,就得打通“土豆”和“土豆”的关系。
青岛的科创大走廊,“三城”各有禀赋:蓝谷有海洋科技的“顶尖大脑”,李沧有青年人才空间,崂山有数智产业基础。但资源禀赋不会自动产生化学反应。如果不能在顶层赋予大走廊真正的统筹权,“三城”就只能是三座“各美其美”的孤岛。
这不只是青岛的课题,而是所有试图用走廊串联资源的城市都必须迈过的一道坎。
可以说,科创走廊的建设起点,就是拆墙。
杭州用了将近十年才把这些墙拆出个名堂。城西科创大走廊横跨西湖、余杭、临安三个行政区,连接紫金港科技城、未来科技城、青山湖科技城,各有禀赋。但启动初期,资源碎片化像一堵又硬又冷的墙。
杭州的破法,是两步棋。第一步,亮出“廊区双重管理、以廊为主”的新架构,三区干部归大走廊统管;同时明确,行政区划、社会管理、财政收支、利益格局“四个不变”,体制架构、重大规划、创新资源、产业发展、审批服务、资源要素、公共服务、基础设施“八个融合”——不碰存量的“奶酪”,只做增量的“蛋糕”。第二步,全国首部科创廊道立法固化成果,让体制架构不再因人而变、因事而迁。
制度一通,创新要素就开始自己“找路”。这才有了产业增加值年均增长17.5%、数字经济核心产业营收突破1.1万亿元、企业主体每年增长约2万家的发展“神话”,托举这条走廊成为全国科创大走廊竞相学习的标杆。
有的墙看得见——区划的边界,财政的归属,考核的指标。有的墙看不见——心态上的“各扫门前雪”,机制上的“一亩三分地”。墙不拆,走廊就是一条画在地图上的虚线。
上海松江,作为长三角G60科创走廊的起点,选择先破“观念的壁”——面对出让价房地产用地每亩3000万元与工业用地100万元的悬殊对比,将千余亩房地产用地调为工业用地,放弃“公鸡”养“母鸡”,奠定了这条世界级廊道的基础。再凿“协同的墙”——九城干部集中办公,213位挂职干部朝夕相处,“1+7+N”产业联盟的探索,让九个城市成为一张创新网上的九个节点,打破行政区划制约,共享优质科创资源。
地理位置相邻、发展利益一致,协同自然会成为众望所归。这种逻辑指引下,成都走出了不同于杭州和上海的第三条路:不是用强管理去“统”,而是用强连接去“融”。
沿着天府大道这条世界最长的城市中轴线驱车,浑然不觉中就已跨越城市边界。这种“无感”,不仅靠150多公里道路串联,更靠精密编织的协同网。在天府大道科创走廊的牵引下,成、德、眉、资四市联合印发《协同创新共同体建设指引》,把“协同”这个虚词拆成了技术共研、资源共享、协同转化、生态共建4项一级指标。从2020年到2025年,成都在四市GDP占比中下降0.5个百分点,而德阳、眉山、资阳都实现了提升。三升一降,成都主动祛“虹吸”,反而实现了“辐射”。
协同,可以是杭州的“双重管理+立法固化”,可以是上海的“联席办统筹+产业联盟协同”,也可以是成都的“轴线串联+指标考核”。三种破壁路径,形式不同,本质一样:为创新要素的跨区域流动拆除那些看不见的“篱笆”。
对青岛而言,53公里的科创大走廊,空间跨度不算长,但“三城如何联动”的追问始终回响。当下,青岛最需要的,恰恰是这份敢于打破“三区分治”惯性的“拆墙”魄力。
——摆渡——
如果说机制协同奠定了科创大走廊成长的根基,那么成果转化往往决定着其产业发展的高度和持续的“后劲”。
“墙”拆了,要素开始“跨区域”流动。但从实验室到生产线这段“死亡之谷”该怎么“跨”,考验着科技成果转化过程的“摆渡”技术。在这次调研中,这是被反复提及的痛点,也是各城市用尽浑身解数正在攻克的壁垒。
合肥的成果转化直指核心利益。中国科大的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,将科技成果所有权通过先赋权、再转让的方式完全让渡给科研团队,若成果在安徽省内转化,科研团队与学校的收益分配比例为8∶2;若在省外转化,分配比例为7∶3。这套机制改变了“先转化、再奖励”的传统路径,将激励环节放到了“转化之前”,实现了“赋权即激励、转化即受益”,有效解决成果权属模糊、激励机制不足等问题,从根源上破解了“不想转、不敢转”的难题。
合肥创新院则从收益中切出10%给技术服务团队,让技术经理人真正从“跑腿的”变成“合伙人”。这个设计戳中了一个普遍痛点:转化这件事,如果只靠情怀驱动,注定走不远。只有把驱动力变成制度化的利益共享,“摆渡人”才会心甘情愿在“河上”来回撑船。
青岛的处境恰好印证了这个判断——作为全国最早探索培育技术经理人的城市之一,青岛技术经理人已超2400名。如何真正激活这个群体?合肥或许给出了答案:如果他们只是“帮忙对接”,热情是一时的,而当他们变成“利益共享者”,专注才是持续的。
如果说合肥向我们传递的是“转化需要人主动蹚水”,那么武汉光谷科创大走廊则展示了“以用为导向”的逆向重构。在湖北科创供应链平台,1天线上确认、5天线下对接、15天出具方案的“1515”机制,让“企业出题、科研院所答题、市场判题”从口号变成了每天都在运转的工作节奏。
“只有企业愿意出钱,这个成果才具备孵化的前提。”在武汉的故事里,这句话其实是对科研转化模式的根本性反思——不从“我能提供什么”出发,而从“你需要什么”出发。让市场的需求去牵引科研的供给,让愿意买单的企业成为检验转化效果的唯一裁判。
在上海G60科创走廊,这种逻辑演变成了成果拍卖会,七届拍卖会累计成交额突破500亿元,打造了倒逼研发端“抬头看市场”的机制;在杭州城西科创大走廊,它成了让企业“无感”的智能服务,依靠大模型“举重若轻”地分析企业需求,在企业还没开口“要”的时候就把成果定向送上了门。
这些探索,本质上在做同一件事:在实验室和车间之间,培养一批专业的“摆渡人”,搭建一套自动运行的匹配系统,制定一套让各方都愿意“上船”的利益分配规则。
青岛科创大走廊内不缺成果转化源头——崂山实验室的“顶尖大脑”、中国海洋大学的蓝色智慧、中国科学院青岛生物能源与过程研究所的绿色成果……都是“富矿”;也不缺成果落地的机会——海尔海信的制造业体系、逢时科技的向海问药、镭测创芯的硬核激光雷达……都是场景。
但成果转化的核心,是疏通:疏通供需之间的信息阻隔,疏通利益分配的堵点。只有不断出新招,完善“一起干活、一起分成”的机制,青岛科创大走廊才能进一步具备在“书架”和“货架”之间把水路跑通的“摆渡”能力,才能真正崛起为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发展的高地。
青岛已经在改变。鼓励高校院所采取“赋权+约定收益”方式将职务科技成果所有权让渡给成果完成人,青岛大学等科创大走廊内的高校正在揭榜试点;配套推出的科技成果转化持股平台、职务科技成果单列管理、技术经理人“使用”等一揽子制度,打包成一个科技成果转化的制度“工具箱”——比起单点突破,多了一层系统设计的意味。
随着制度的落地,青岛科创大走廊的成果转化也会从“偶尔摆渡”变成“常态化航线”。
——培土——
制度破壁了,转化顺畅了,最终还要回答一个问题:创新,究竟是怎么生长出来的?答案是:不仅要靠顶层“规划”,更要靠土壤“涵养”。
在北京-雄安人才科创走廊,我们感受最深的是“浓度”。AI原点社区,“中国最智慧的3平方公里”,30余所高校与科研机构、1000多位AI科学家、1.3万名开发者密集扎根。这是一种高浓度、短距离、快流动的创新生态——走出实验室就是应用场景,端杯咖啡就能遇见投资人,上下楼就是上下游。创新,就在这种“低头不见抬头见”的压缩空间里,完成了自发配置。
杭州的态度,是对创新规律的深刻尊重——“我负责阳光雨露,你负责茁壮成长”。博士后落地的市廊两级补贴、企业引进人才的自主认定、1800亿元规模的私募基金管理……“阳光雨露”足够了,创新的种子怎么长、往哪儿长,就是自然发生的事。“服务”向前一步,“管理”退后一步,这是政府的边界感,也是创新最好的生长空间。
武汉把目光投向最源头的人才。湖北青创园的14层楼里,众创空间、孵化器、加速器垂直分布,包括华中科技大学在读博士在内,一批青年人才在此创业,这里4年间累计孵化超300家企业,服务青年创客2万余人次……
资源充沛但不越位,支持有力但不代劳,托举到底但不控场。在“模范生”那里,我们看到了科创大走廊在发展过程中涵养出来的“自洽”的土壤。
青岛难以复制北京的高校密度,但“高浓度创新微环境”的逻辑可以在科创大走廊的细分赛道复刻。比如,虚拟现实、智能家电、海洋装备等青岛家底最厚的赛道,能不能就近把龙头企业、高校院所、中试平台压进一个“十分钟创新圈”?不是把资源“堆”在一起,而是以近距离的相聚、高频次的“碰撞”、全生态的配套,让各类创新要素随时发生耦合。
青岛也不缺年轻人,科创大走廊内,山东大学青岛校区、中国海洋大学、青岛大学、青岛科技大学沿途密布。让这些年轻人在毕业时“无缝切换”留在青岛,需要打造“全周期跑道”——从一间共享工位、第一笔种子资金,到第一份合同、第一个订单,每个环节都需要厚植沃土。
青岛还要为科创大走廊打造“输血干线”,让金融的水浇到最该浇的地方。青岛明确,吸引社会资本打造规模不低于3000亿元的基金矩阵,并建立政府引导基金尽职免责机制,容损率最高可达100%;总规模30亿元的崂山科创产业母基金也已启航,直奔虚拟现实、人工智能、海洋生物医药等赛道,深度融入青岛科创大走廊建设。
建设科创大走廊,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问题——我们如何重新组织自己,让创造的活力在更大尺度的空间里自由流动?这六个城市给了我们“三把钥匙”:用制度的“指挥棒”去破壁,用专业的“摆渡人”去转化,用充沛的“阳光雨露”去养育。
53公里、190平方公里,蓝谷海洋科技城、李沧青年科创城、崂山数智产业城——青岛科创大走廊这种梯度配置本身就是一种创新张力。但进入实操阶段,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张静态的图纸,而是一场真正耦合的“化学反应”。前沿探索给了我们“催化剂”,反应的方程式需要青岛自己来写。
当然,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。北京中关村从一条街到一个园再到488平方公里的17个园,走了几十年;长三角G60科创走廊从一城先行到九城联动,走了近十年;杭州城西科创大走廊从启动到立法,也走了近十年……廊道之“道”,终究是一场需要时间的“修行”。
好在青岛不必重复他们走过的弯路,只需尊重同样的规律——去理解他们拆墙时的阵痛和智慧,去学习他们架桥时的务实和胆魄,去感受他们培土时的贴心与分寸。这恰恰是青岛建设科创大走廊可以拥有“后发优势”的地方。
从出发到归来,不过一个春天,但青岛科创大走廊真正的出发,才刚刚开始。(青岛日报/观海新闻记者 耿婷婷 衣涛 周伟 杨琪琪 李勋祥 王涛)

